婉婉大半天不说话。郁青等不及了,开口说,其实你也不就是多接受一个男人吗?对你来说什么也不损失的。你把事情办成了,你老公还会照样爱你的,我也只会更加爱你,你要想一直跟着郭松龄也好,要想嫁给我也好,或者我们永远保持这种关系,或者你不愿意保持,这些都由你自己来选择,没有人阻拦你。所以最受益的还是你自己。如果你依着一时的冲动,错过这个机会,就一辈子都完了。我是不会再理你了,郭松龄看了我给他的照片,你看他怎么样对你!“
“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,我才——我才喜欢上你的,谁知道你们都这样卑鄙无耻。”婉婉并没有发怒,面带清怨和委屈地说。
“高尚?你把什么看作高尚了?这个社会没有高尚,有钱有地位才会受人尊敬,那样的人才叫高尚。为了钱,只要不丢命,还有什么手段不可以用的?你看那些明星,唱歌的咯,演戏的咯,搞体育的咯,甚至写书的,今天和这个人睡觉,明天和那个人睡觉,睡了还生怕人不知道,还要大张旗鼓地宣扬出来,引一棒追腥逐臭的记者去采访去侦查,在报纸上报道出来。照你的想法,他们高尚吗?可是他们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追着签名,走到哪里都会被当作上宾款待,他们一出名了就成了少年学生模仿的对象。如果他们不高尚的话,法律会允许他们这样做吗?他们可是影响着一代人哪!不,法律许可他们这样做,允许他们成为报纸的头面人物。人要善于利用自己,趁现在年轻貌美,多为以后的生活创造一些,你别去想什么是合理的,什么是不合理的,什么是高尚的什么是卑贱的,那些词语是书上才有的,现实生活中并不实用。陈投币那个杂种,什么女人没有见过?可是他偏偏看上了你,这是你的运气,这是机遇。不抓住这个机遇,以后想要找这样的机会都找不到了。”
婉婉不接他的话,闷坐了半天,说:“给我烧点水,我要洗洗脸。”
郁青烧好了水,倒进盆里,给她端到面前来。婉婉默默地洗着,忽然问:“他那么风流,会不会染上性病?会不会传染人?”
郁青简直忍不住笑,但是他终于忍住了。“不会的,”他说,“他有性病的话,还会那么生龙活虎的吗?现在除了艾滋病,还有什么并不能治的?他那么有钱,即使有病也及时治好了,这个你尽管放心好了。你要是真的害怕,戴上避孕套好了。”
婉婉不说话,继续洗着,洗完了,默默地坐着。一会儿她站起身来,一声不响地拿上包就往外走。郁青急忙问:“你往哪儿去?”
“我要问问老公,他是不是真的根邓红菱那样说过。”婉婉头也不回地说。
郁青本来以为她已经答应了的,他心里正得意着呢。他知道只要婉婉出马,就一定会成功,谁知道中途又生变故了。他掂量了一掂量,觉得不能让她去问,一是在郭松龄心里,还认为郁青确实在和姗姗沟通,事情正进行着呢。二是郭松龄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情是由婉婉出面才做成的,郁青的功劳就打折扣了,他害怕郭松龄不会按照合同上的约定给报酬。
“问?”他说,“现在问已经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要是问你当时为什么不反应,你怎么回答?你是不是告诉他是我提醒了你才明白的?这不是要扯出我们的关系吗?”
“那么你说怎么办?”
“不用问他了,你仔细回忆一下红菱的话,多想想就明白了。”
婉婉无语,脸上现出悲哀来。一会儿她用力把包一甩,砰地打到郁青脸上,同时跺着脚声嘶力竭地说:“我不干!你们这帮王八蛋!都是王八蛋!”
郁青知道她是同意了,于是叠起千般柔情抚慰她,又是抱,又是吻干她的眼泪,还给了她许许多多的承诺,讲了许许多多这件事情成功后的美好前景。他本来想再给婉婉一次销魂的感受的,但是总也激不起她的性欲来,只好作罢。
这时候已经是中午时间了。郁青叫她一起到饭店里吃饭。吃完饭,他就催着婉婉给陈投币打电话。
婉婉呆了一会儿,问:“他的电话号码是多少?”
郁青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,他在以前吴翠花给陈投币打电话的时候,就把他的手机号码记住了。他把号码告诉了婉婉。
婉婉拿出手机,想了好一会儿,忽然又把上身扭了几扭,说:“哎呀我不想去见他!”
“你别紧张,别害怕,”郁青说,“女人就是陪男人上床的,你管他是谁,反正都是那么回事,不过二三十分钟就完了。你可要算算账啊,这二三十分钟,可就带来几百万的收入啊。”
婉婉无言地拨了号码,把手机拿到耳边,嘟——的声音响了几下之后,传来一个声音:“喂?”
“喂,”婉婉小声答。
“哈哈是你呀?你来了?我就知道你会来的,好好!你来得很及时,再晚了就没有指望了。这么办吧,我在长安大饭店2503房间等你,你马上来!啊?喂!”陈投币说。他居然一下子就听出婉婉的声音来了。他说话很快,不容人有插嘴的机会。
“噢,”婉婉说。
“你真好,”郁青激动地抱着她说。虽然她非常冷淡,毫无反应,但是他还是深深吻了她。
“他说在那里等你?我们现在就去!”他说。
婉婉拖着懒散的脚步,跟在意气飞扬的郁青后面。郁青絮絮叨叨地告诉她要注意哪些问题,一定要问明陈投币哪些问题,在什么时机里问,婉婉似听非听,一言不发。他们打的来到长安大饭店,走进电梯室,郁青说:“你先上去吧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“我一个人去呀?你为什么不上去?”
“他见到一个男人和你在一起,会生气的。男人都是自私的。”郁青说。当然,真实的原因除去这一层之外,还有一层是:他害怕上去和陈投币朝了面,被认出来了。
“我怕,”婉婉可怜兮兮地说。
第四十九章
郁青向她鼓了一通劲,许了一箩筐好处。婉婉战战兢兢,脚步如凝如滞。她上到二十五楼,刚一走出电梯室,就看见陈投币站在一个房间的门口,——他的长相是令人过目不忘的,所以婉婉一下子就认出他来了。婉婉心中一阵急跳,身子急忙缩回去了。她站在电梯室里,努力想按捺住自己的慌张,然而越按捺越慌张,心跳加速,震荡得胸腔非常难受,渐渐连呼吸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。大约过了二十分钟,她耳晕目眩,手脚麻木,简直以为自己就要倒下去了。她悄悄地往走廊里探了一只眼睛,见走廊上空无一人,陈投币大约进房间去了。她感到如重获释,背贴着墙壁又站了很久,始终不敢走出门去。一会儿,下行的电梯在这一层楼停住了,几个人走了出来。他们看看婉婉,都显出好奇的神色。婉婉再也忍受不住,冲进就要关上门的电梯里去。她下定决心,不管郁青怎么对付她,即使杀死她,她也不去见陈投币了。
下到底楼来,并不见到郁青的影子,婉婉也不在乎。她打的回到家里,扑上床去蒙头大哭。她也不是悔恨自己的胆怯,也不是预想到郁青会怎么样报复她,也不是为了今后的日子担忧,只是想哭,仿佛古往今来的清愁重恨,天地间的乌云浊气,都凝结在她得胸腔里,她只能哭,哭,一直无休无止地哭下去,才能稍许释放一些,才能略微轻松一些。
“岳家军”跳进来,坐在地毯上望着床上,阴一声阳一声地吼叫:汪!汪!
邓红菱听婉婉哭了半天,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。她疑疑惑惑地走进去,一只腿跪在床边,揭开她的被子说:“婉婉姐,你是怎么了?有什么伤心事呀?你包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呢。”
婉婉知道,电话一定是陈投币打来的,询问她为什么还没有到;要么是郁青打来的,这么久时间过去了,婉婉还没有和他联络,他心里一定怀疑。不管是谁打来的电话,她都不想接,不愿意接。她哭的眼泪淋湿了床单,也浸湿了自己油黄色的头发;脸上泪痕道道,楚楚可怜,又幽幽可怕。她哭累了,拥着被子立起上半身来,看着面对着她的邓红菱,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来了那一次邓红菱赤身裸体聊天的时候,吻了她一下,立即就消除了她得烦躁、冲动和紧张。她双膝跪在床上走过来,抱住邓红菱喃喃地说:“红菱吻我,吻我,红菱……”
邓红菱见她脸上全是泪水,没有干净的可以着唇的地方,只好把自己的双唇压上了她的双唇。婉婉抱住她,颤栗着,用自己的乳房去压迫邓红菱的乳房,并且不停地挪动,使得邓红菱不觉也兴奋起来,把舌头伸进她的口腔里,去勾她的舌头。婉婉解开了自己的衣裳,也解开了邓红菱的衣裳,让她压到自己身上。她“啊、啊”地叫着。
两个人都喘着气,并排躺在床上。婉婉后悔地想,既然女人也能让自己达到同样的快感,当初为什么还要找男人呢?
两人都消除了紧张和冲动之后,邓红菱有些害羞,婉婉则感觉极度疲倦,好像整个身子骨都散架了一样,心里也依然郁积得厉害。邓红菱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,她声泪俱下,把这几天的遭遇向邓红菱和盘托出。
第二天傍晚,郭松龄回来的时候秋风黑脸的,他喘着粗气,腹部大幅度地、快节奏地起伏着,好像稍不注意就要爆炸了一样。他把几张照片摔到茶几上,一边坐下来,一边指着呆立着的婉婉说:“你过来,你过来看看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婉婉走过来,邓红菱也跟着走过来。两人看见茶几上散落的是一共七张照片,其中有三张是婉婉曾经见过的,另外四张则没有见过:她和郁青在床上的照片。每一张都清楚地显出了她的脸面,而她身上的男人则只有背面,更多的是只有头部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影子。邓红菱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在郁青的床上,床单的花纹、枕巾、被套,没有一样是她不熟悉的。至于那个男人,从光赤赤的背面认不出他是谁来,——当然指的是其他人,对于邓红菱来说,她是见得熟悉了的,能分辨出他的特征来。她早知道此事了,所以并不惊奇,但是心里堵得慌。她现在唯一能选择的表态方式是什么也不说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,你说呀!”郭松龄猛地提高声音说,同时把手一拍,钢化玻璃的茶几被拍得跳起来了,两张照片和烟灰缸跌落在地上。
婉婉站着什么也不说,从她失神的眼睛和颤抖的嘴唇可以看出心灵上的震动来。邓红菱也很紧张,她从来没有看见过郭松龄发这么大的火,他以往心情不好的时候,一般表现为寡言少语。
“你说呀!说呀!这个男人是谁?你们为什么要干这些丑事?说呀!干了丑事,还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照片塞到我车里,是什么意思?有什么目的?”
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,便放低了声音问:“你怀上的孩子,到底是谁的?”声音虽然放低了,但是尤其显得颤栗而且悲沉。
婉婉“哇”的一声哭出来了,疯了一样地说:“你别问了,别问了!我们离婚吧!”说完,踉踉跄跄地抢进卧室,放声大哭,声音悲凄惨烈,令人不忍卒听。
郭松龄也热泪纵横,他把脸偏到一边,手指着照片说:“烧,烧掉,烧掉。”
邓红菱烧掉了照片,走出来的时候,郭松龄已经不见了。家庭骤起变故,邓红菱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下一步是什么,惊疑不定,无心睡觉,也无心去看婉婉,坐在沙发上想心事。
郭松龄直到凌晨两点才回来。他“啪”的一声把钥匙丢在茶几上,随着钥匙掉下来,飘飘悠悠坠落在地上的,还有一张酒后驾车的两百元罚款收据。他看见邓红菱在看电视,便问:“你婉婉姐呢?”
“她……睡了吧。”
郭松龄也没有说什么,到楼上的客房睡了。第二天,婉婉因为坚决要离婚,邓红菱一直劝她,可是她的主意好像钢铁凝固了一样,怎么也劝不回来。邓红菱来到西安以后,早先做过四户人家的保姆,那些人家要么主人无端找刺,要么男主人是色狼,邓红菱的存在引起家庭纠纷,要么主人夫妻间有矛盾,都把气往保姆身上发,并且都给她下达了监视对方的任务。所以她每一家都只干了不足月就辞掉了。郭松龄夫妻对她很好,她知道难得找到这样的人家,舍不得离开他们。另外,她还防备着婉婉离婚以后缠着郁青,她知道郁青不会娶婉婉的,但是毕竟也麻烦。所以她总希望婉婉能改变主意,但是婉婉不听。
晚上郭松龄回来,照样醉得坐立不稳。他颓然坐下来,靠在沙发的后背上,下颌抵着前胸地垂着头沉默良久,说:“红菱,你把钥匙拿去,把车打开,我的皮包,拿回来。”
邓红菱依言拿上钥匙去了车库,发现车门根本就没有锁,幸好皮包还在。她拿出皮包,锁好车门,也锁好车库门,走回来把皮包递给郭松龄。郭松龄打开皮包,拿出一叠钱来数数,把两三张一百元的揉回皮包里去,其他的递给邓红菱,“拿着,”他说,“这是六千,我现在手边没有多的了。”
“给我干什么?”
“你很好,你跟了我们一年多了,这个家多亏了你,干干净净的,整整齐齐的。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了。现在这个家破了,你无法在这里呆了,”他说到这里打了一个嗝,“你也很不容易的,十七八岁,别人家这么大的孩子都还被父母逼着念书呢。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你毕竟叫了我一年多的松龄哥。你拿去,看能做点什么……你聪明,知道怎么用的,或者存起来,好好过下去。以后遇到什么事情需要帮助的,打电话。”
“松龄哥……”
“我是决定要离婚了。唉,你也有些需要改正的地方,人生的道路,你好好走吧。”
邓红菱哭着说:“你们不可以不离婚吗?”
“离吧,”郭松龄流着泪说,“她也要离,我也觉得没有什么想头了。这是没有办法的。你把楼上的床给我整理一下。”
邓红菱知道郭松龄要和婉婉分开睡了。她也很无奈。她走上楼去。其实郭松龄昨晚睡了以后,床已经被邓红菱整理得很妥帖了,干干净净的,她现在只是把各种用品重新检查一遍,为防郭松龄唾酒,又拿了一只盆子进来。她把被子给他打开,把开关拿得远一些(她不知道床头开关接的是零线,害怕郭松龄喝醉了触电),她下楼来,郭松龄在沙发上已经睡过去了。她默默地看着倒成一堆的郭松龄,她很可怜他。她知道,从得悉有了孩子的惊喜,一下子变幻到妻子背叛并且明目张胆地以照片告示他的愤怒,是多么痛苦呀!她一边叫着,一边摇醒郭松龄,把他扶到楼上去睡到,为他盖上被子。她走下来,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钱发呆。这一笔钱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数目,她曾经多么想拥有,而现在在这种情况下得到了,她找不到一点惊喜的理由来。
三天以后,郭松龄和婉婉办理了离婚手续。因为生意连年不顺,他的家产比起结婚之初已经减少了,别墅也是结婚前郭松龄一个人买的,而且离婚是因为婉婉的错误,按照情理郭松龄可以不给她任何财产的。但是郭松龄并不愿意亏待婉婉,他承诺一次性给二十万,再给她买一套房子,以后每个月给她一千元生活费。现在给她的房子还没有买好,所以她暂时还住在别墅里。邓红菱也还继续住下去。
这些安排,是在离婚的当天晚上,郭松龄当着婉婉和邓红菱说出来的。邓红菱听在耳里,心中感动。郭松龄不在的时候,她就劝婉婉和郭松龄复婚,因为据她看来,郭松龄在这件事情上很随意的,并不一定会反对复婚。但是婉婉只是垂泪,一句话也不说。邓红菱劝她趁早做人流手术,她也不答,也不上医院去。
郁青一天两三次打电话来,都是邓红菱接着,因为郭松龄白天很少在家里,婉婉这一段时间以来对电话铃声一直是置若罔闻。因为事情差不多快挑明了,婉婉怀孕是两人都知道对方明白是怎么回事的,所以邓红菱对郁青一直冷冷的。越冷郁青越是着急,经过了数次争辩之后,邓红菱只得答应了去见他。邓红菱知道他失败了,但是她想来郁青应该会有新的计划,如果这一次失败之后能继续对他好,那么有朝一日成功了之后,一定会感激的。像他这样的人,总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的。
第五十一章
姗姗拿上支票走了之后,郁青总是感觉不安。起初他以为郭松龄笨,合同还没有到手就把钱给了,后来想想,并不是郭松龄笨,而是他相信郁青,以为郁青已经把一切都谈好了的。这么说来,出了什么事情的话,郁青是难以说得清了。他忐忑不安,打姗姗的电话,却被告知没有这个号码,心里更着急。
第二天下午,郭松龄出门了,郁青一个人在办公室里。忽然手机响了,来电号码是陌生的。郁青疑疑惑惑地接了电话。
“我是西安市公安局,你是松龄广告公司的郁青吗?”
“是的,”他惊疑不定地说。
“有一个叫姗姗的人,在乌鲁木齐公安局投案自首了,承认诈骗了你们公司的五十万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什么?”郁青惊得跳起来。
原来姗姗只知道郁青的电话号码,不知道松龄公司的其他号码,所以投案时把这个号码提供出来了。乌鲁木齐公安局把案件知谕了西安市公安局,也把电话号码告诉他们了。
公安局要求郁青去一趟。郁青急于了解情况,立即去了,也不通知郭松龄,——也没有脸面通知他,他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努力联系的竟然是一个骗子,单是这一点就够丢人了,他无法面对郭松龄。
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,郁青精神完全垮了。根据公安局通报的情况,姗姗的钱已经丢了,是追不回来的了。松龄公司本来流动资金就紧张,没有接到大宗业务,又损失了五十万元,要不了多久一定是要破产的。松龄公司破产虽然对郁青并没有太大的影响,但是他忙碌了几个月的西安发达梦就这么破灭了,而且破得太彻底了,他在这里已经是身败名裂。他没有脸见郭松龄,也没有脸见婉婉、邓红菱以及松龄公司的任何人。明天上午十点,就是白马公司公布中标的时间了,郁青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立即离开西安的话,一定会被郭松龄当做姗姗的同案犯报给公安局的,不离开西安,明天公布出来松龄公司并没有中标,他怎么对郭松龄说呢?
天下起了鹅毛大雪。入夜了,密密的雪花在路灯照耀下魅影般地斜着飘落,激起风的嘶嘶声。
郁青任雪花堆积在肩背、头顶和身上其他可以着落的地方,踽踽而行,自己也不知道要上哪儿去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在他面前出现了一张酒吧的霓虹灯招牌。霓虹灯那血红的颜色刺得人心里发慌。郁青站了良久,最终决定走进去喝个大醉,目前只有酒精或许能消除他的痛苦。至于明天怎么办,现在是无法去想象的了。
酒吧里沉闷的钢琴声让郁青更感觉沉重。吧员领着他走到一张靠墙的桌子,郁青坐了下来。很短时间里,服务员就把郁青要的白酒端上来了。
郁青对面已经坐了一个女人。郁青大大地喝了一口白酒,咳嗽了一阵,然后抬起头来盯着面前的女人看。女人有着漂亮的五官,但是因为脂粉荼得太重,看不清脸的颜色,也弄不清年龄,只能从她染成棕红色的头发看出她至少三十岁了。她戴着镶宝石的耳环,白金项链,手指上套着一个祖母绿戒指。她穿着名贵的无纹虎皮大衣,显得雍容华贵,在这有暖气的屋子里也不脱下来。她戴着一幅镜片宽阔的绿色眼镜。那大衣和眼镜在这屋子里显得很不协调,可以看出这个女人有什么怪僻。
她也盯着郁青看。郁青喝了剩下的半杯酒,自己斟上。她笑着问:“年轻人,遇上了什么伤心事了,跟酒过不去呀?”
“上一辈子酒是秦桧,我是岳飞。”郁青头也不抬地说。
她眉开眼笑,那脸上的脂粉就不住地往下掉。“我看你呀,是生意中人,也是有大志的人,还是性情中人,头脑聪明敏捷的人,更是很有女人缘的人。”她说,“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如何?”
“我是生意人,有交易当然可以做的,只要不会传染什么病。”
“火气咋那么大啊?”她笑容依然不减,使郁青也佩服她的度量,“你说出一个愿望来,我可以帮你办到。”
“噢,”郁青说,“现在是夏天就好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真的!”她稍微提高一点声音说,然后声音降下来,回到原来的高度,“只要是现实的,在这个城市里能办到的。”
“那么交换条件是什么?”
“你都已经说了,没有什么病传染给你的。”
原来又是一个女人看上了他。可是郁青毫无兴趣。“我的愿望太大,”他说,“你不行的。”
“那么就算了吧,”郁青说,“你是第一个不愿意相信的。”
郁青听她口气不小,倒还有心试试了。他简单说了几句自己所受的打击。
“好,”她说,“只要你把白马公司的名称和负责人写给我,其他事情你就不用管了。”
她叫服务员算账,把郁青的账也一并付了,然后站起来说:“走吧,你喜欢哪一家宾馆或者酒店?”
郁青信不过她,但还是跟着走了出来。如此伤心之夜,有个女人也好,即使老一些,没有情趣,毕竟也可以说说话呀。
他们去长安大饭店开了房间。进了房间,女人脱掉了外衣,把棕黄色的假发也脱下来了,郁青才知道她其实是一头短发,那么假发和有色眼镜一定是为了乔装自己的了,这是一个故做神秘的女人,郁青想。不过他也无心打听什么。凌晨一点半,女人记下了松龄公司、白马公司和陈投币的名字,问了陈投币的电话号码,然后说:“这一件事情你不必疑虑,明天等好消息就行了。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情,以后你可能会知道我是谁的,你不能对任何人说认识我,更不能说今晚的事情。”
郁青见她故弄神秘的样子,暗笑着点了头。他根本就不指望什么。女人走了以后,他一个人辗转反侧,忽愁忽悲,一直折腾到天快亮了才睡过去。不知道睡了多久,他被手机铃声吵醒了。
“白马公司打电话来了,”郭松龄的声音在电话里说。
“唔,说了些什么了?”郁青脑子里糊涂着,随便问了一句。
“叫我们去签合同。”
“签合同?什么合同?——什么?你再说一遍!真的是叫我们签合同?”郁青兴奋得弹跳起来。
郭松龄证实了,他们确实拿下了白马公司的广告业务。“你在哪里?”他问。
今天星期一,但是郁青根本就没有去松龄公司上班的打算,他本来以为自己永远不去了,永远不见郭松龄、婉婉和这里认识的一切人了,但是现在情形一下子改变了,他还是可以像以往一样在郭松龄的崇敬和信任里生活。他本来想说,我马上来,但是一转念,签这么大的合同多半要见到陈投币,自己没有时间装扮得使他认不出来了,如果被认出来了才难堪呢,而且生意也可能会完了的。“我感冒了,正在住院呢,”他说,“在打点滴呢,今天可能出不来了。你叫娟娟一起去吧。这不过是一个形式,一切过程都按对方安排好的作。”
郭松龄答应了,叫他好好养病。郁青挂了电话,往沙发上重重地坐下来。不管怎么说,总算成功了,郁青被胜利的喜悦冲荡得浑身发烫。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了,胡思乱想了一通,感觉到饿了,看看时间,已经十二点钟了。他打开电视,电视台正在播放新闻:“本台报道,在今天上午八点召开的国有企业2005年展望会上,连副书记强调了企业法制建设的重要性……”画面上是连副书记讲话的特写:四十多岁年纪,圆润的脸庞,额上几条浅浅的皱纹。她没有化妆,也没有戴任何首饰,也没有穿那一件虎皮大衣,但是郁青一眼就认出她来了,正是十多小时以前从他的这一间房间里走出去的那个女人,原来她的墨镜、假发都是为了掩盖自己,好不叫人认出来的。郁青想,真的是上天在成全自己,昨天晚上偏偏就把她遇上了。不过上天也太残酷了些,一次次的失败,都把郁青折磨得痛不欲生了。
接下来的时间里,郭松龄、郁青鹤松龄公司的所有员工都忙得焦头烂额。人手不够了,他们又在社会上招聘了一批职工。郭松龄回家往往很晚,但是总是显得很兴奋,有时候也和婉婉说几句话。
这天晚上,郭松龄回家以后,见到婉婉还没有睡觉,邓红菱正在看一部最新的古装电视剧。
郭松龄坐下来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公司钱不够了,缺口很大,贷不到那么多款,我已经把这里的房子卖掉了。
婉婉好像没有听见一样,默不作声。自从离婚以后,她从来不主动找谁说一句话,一天到晚呆在家里。倒是邓红菱觉得惊奇,她说:“房子,你说把这个别墅卖掉了?”
“是的,”郭松龄点点头,转脸对婉婉说,“你的房子已经买好了,房产证还没有办过来,偏偏遇上了一点纠纷,现在住不进去。我叫郁青给你租了房子,你搬过去暂时住着。这屋里的东西,你喜欢什么都搬过去。”
邓红菱担心地看着婉婉。婉婉冷着脸谁也不理,一会儿站起来“啪”地关了电视,一阵风一样地走进自己的卧室去了。
第二天,郁青找来了搬家公司,问明了婉婉的意思之后,把家里的东西装了辆大车,运到新租的房子去。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,有一间厨房,另外一间书房也被改造成了厨房,以适合于两个人合租。房子里已经住了一个女人,但是她没有什么家具,共用的客厅里是空荡荡的。郁青没有随车跟来,婉婉也不理。搬家公司的一个工头指挥着,把东西摆放了个井井有条。搬家工人走了以后,婉婉关上卧室门,伏床哭了一个下午。她从现在起开始独立生活了,可是她什么都不会做。和她同租一套房子的是一个二十二岁的湖南姑娘,名叫祝叶青,她活泼热情,经常帮助婉婉,两人不久就在同一个锅里做饭吃了。祝叶青晚上上班,白天睡觉,婉婉慢慢也学会了这种黑白颠倒的生活方式,白天睡觉,晚上通宵上网。祝叶青经常去外面租了黄色影碟回来,放进婉婉的dvd,拉了婉婉一起看,看得婉婉浮想联翩。过了一些日子,婉婉渐渐又感觉寂寞了,想念起“岳家军”来。祝叶青也怂恿她去把狗弄来,好调剂生活。婉婉想,“岳家军”一定被郭松龄带去了,可是她不知道郭松龄搬到了哪儿。她也怕去找他,怕打他的电话,因为她对不起他。她决定去找郁青,一则叫他弄回“岳家军”,二则他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说清楚,比如肚子里的孩子,这些都要有一个交涉。
婉婉想来,星期六郁青一定在家。她找到了郁青在木螺村的房子,看见门开着的。她不知道怎么的,心里有些紧张起来,畏畏缩缩地往里面一探看,没有见到郁青,却见到一个女孩子,她是邓红菱。邓红菱也看见她了,急忙迎了出来,“婉婉姐!”她说。
见到邓红菱,婉婉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亲近感。“你怎么会在这儿?——郁青呢?”她问。
“他上班去了,”邓红菱回答了后一个问题。
“今天不是星期六吗?”
“他现在是公司的副总了,不分白天黑夜的都在忙呢,更别说什么星期天了,一点都没有休息的时候的。回家也很迟的,天不亮就出门了。”
“那么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婉婉没有听出邓红菱的话外之音来,继续问。
邓红菱看她一眼,低下头去,立即抬起头来,说:“我……他是我的男朋友。”
婉婉吃了一惊,立即就感觉到了心躁气浮,自己也说不清楚什么来由。是因为郁青有了新的女朋友而失望呢,还是因为曾和邓红菱姐妹般的感情,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了尴尬呢?好像都是,又好像都不是,或者还有别的什么,也是怎么也理不出来的。
邓红菱看着她说:“婉婉姐,你进来坐着,我们说话。”
“我不进来,”她扶着门框说,“他是个什么副总?”
“松龄公司的副总啊。”
“噢?”婉婉喘了一会儿气,说,“你怎么跟了他呀?他是一个很下流的人,作了好多事情你都不知道的。你知道了,就知道他很下流了。等会我打电话给你松龄哥,把事情说给他听了,他就不会要他在松龄公司了。”
“不,婉婉姐,他做的那些事情,我都知道的,松龄哥也知道的,有一些事情是松龄哥叫他做的。男人就是这样的,为了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的。但是人也不能没有钱呀,所以好多时候只能听他们的了。他现在是公司的股东,掌握着公司的机密,松龄哥已经离不开他了,绝对不会叫他离开公司的。昨天松龄哥还说,罗纳尔多来的时候,多亏了他,要不然事情很可能闹复杂了呢。‘
婉婉似听非听,满脸悲伤地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摆摆地往回走。邓红菱见了,担心地说:“婉婉姐,你上哪儿去呀?”
“我回去了。”
“婉婉姐,我看你精神很不好,休息一会儿再走吧。”
婉婉不说话,继续走着,邓红菱追上来,说:“那么我送送你。”
“不,不用了。”
邓红菱返身回去锁了门,赶上前来扶起婉婉,把她送到公路边,招了一辆出租车,扶着她上了车。她的意思也要坐进去,摆婉婉推她说:“不用了,你不用跟我来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婉婉丧魂失魄地回到自己的屋子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她脑子里空白一片,两耳嗡嗡作响,胸腔里挤压得厉害,似乎有一团气总是在里面挤压着,翻滚着,想哭又哭不出来。她就这么死去一般地坐着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忽然被响声惊了一大跳。她静了静心,仔细听听,响声是从门外传来的,就像是一个小孩子用指甲在抓门。婉婉简直怀疑是鬼,吓得一动也不敢动。很长时间过去了,那声音还继续着,她才胆战心惊地打开门,看到一只浑身积雪的狗。原来婉婉的房子在底楼,纷飞的大雪一直可以飞到她的门口来。婉婉细细一看,这是“岳家军”呀!她梦魇一般地蹲下身子,把它抱了进来,就在客厅里为它抖落了身上的积雪。“岳家军”原本纯白的毛变得灰黄青暗,被雪融化的水凝成一条一条的,毛间满是黑色的尘土污垢。它偎在婉婉怀里,扬起长长的嘴来冲婉婉“汪汪”地叫唤,那声音一阵紧,一阵慢,有时候又停一会儿,这时候婉婉能听到它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婉婉知道它在向自己诉说什么,可惜听不懂它的言语。原来“岳家军”是被邓红菱带去了,它不喜欢郁青,因此逃出来了,在郁青房子的周围成了流浪狗。今天,它忽然闻到了婉婉的气味,于是循着这气味追来了。它是在述说着一路寻她的辛苦,诉说对她的思念,告诉她为了找她,在车来车往的大街上经受了太多太多的惊吓威胁……婉婉紧紧地抱着它,不停地流泪,泪水溅到“岳家军”的身上,溅到婉婉的大腿上,都被岳家军细细地舔干净了。
狗吠的声音惊醒了祝叶青,她走了出来,欣喜地说:“你带回来了?好依人的小狗!它饿了吧?为什么总是叫啊?哎呀身上好脏,该洗洗了。”
“怎么洗我不会呀,也不会给它作吃的。”
“这个你别管,我来吧,我会养狗的,”祝叶青说,“还有两天过年了,有一个小狗真好,很热闹的。”
哦,还有两天过年了,婉婉简直没有想到这一点。
全书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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